以严谨为基，以育人为本

——新华妇产科的教学传承

我是1960年从上海第二医学院毕业，分配到新华医院妇产科工作的，一直工作到退休。四十多年，我从一个刚毕业的医学生，成长为一名教授，我所有的成长，都离不开新华医院的培养。回想起过去，那些毫无保留带教的老师、那些严格的教导、那些病人对我们的信任，都让我深刻体会到什么是“新华精神”。

妇产科专家合影（上排左四为周郅隆；中排左一为毛菊芳，左二为刘棣临，左三为田雪萍）

严谨为基:学是“最不科学的科学”，必须以最科学的态度对待

新华医院妇产科的第一任主任是田雪萍教授。他是从协和医院过来的，跟林巧稚同辈，受过严格的训练。我刚来妇产科，他就告诉我：“医学是一门科学，但又是最不科学的科学。机械学有精密的仪器，我们很多要靠经验、靠手的，特别是妇产科。所以我们必须用最严谨、最科学的态度来对待病人。”这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

严谨，首先体现在“忠诚记录”上。田教授说，写病史、记病程，一定要真实，手术中有什么情况，哪怕是自己没做好的地方，也要老老实实写下来，不能只写好的、隐瞒坏的。他举了个例子：如果手术中出了300毫升血，你为了显得自己技术好，只写100毫升，那接班的医生就会判断错误，可能耽误病情。所以，“忠诚老实”地记录，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同事负责，这是做医生的本分。那时候我们的病史和手术记录，从实习医生到主治医生，都是一级一级、一个字一个字检查的。教学干事刘棣临医生检查得非常仔细，我们自以为做得很小心了，但他总能找出不足。就是这种严格，让我们成长得很快。

严谨，还要“事必躬亲”，凡事必须自己核实。刚做住院医生的时候，有一次我值夜班。师姐交班说一个产妇是“臀位”。我守了很久没生，我的上级医生周郅隆老师查房回来，问我：“你查过没有？”我说：“交班说是臀位。”他马上说：“你要自己查一下。”我一查，发现是“横位”，很危险。周老师没有骂我，他亲自上麻醉，一步一步指导我做内倒转手术。做完后，他告诉我：“以后接手病人，一定要自己重新检查一遍，哪怕是上级医生交代的，也要重新问、重新查。”这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也照着做了一辈子，确实避免了很多可能出的错。前辈们用行动告诉我，医学的严谨，就体现在对每一个细节的敬畏之中。

著名妇产科学专家，原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第三女子计划生育研究室主任，新华医院妇产科原主任、妇产科教研室原主任 毛菊芳教授

传承为魂:个人好不稀奇，大家好、下一代更好才是希望

在教学方面，新华医院妇产科很重要的一个理念就是要毫无保留地传承。田雪萍教授曾经跟我说：“毛菊芳，你不仅要自己好，还要把大家都带动起来。一个科室大家好才是好，一个人好不稀奇。”他还说：“如果你退休的时候，科室因为你走了就垮了，那不算本事；你走了，下面的人比你更强，那才是希望，才是你的功劳。”这样的教学理念打破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旧观念，让科室始终保持着向上的活力。

当时，田雪萍、刘棣临、周郅隆等老师教我们真是尽心尽责，就怕我们学不好，从心底里想把所有技术都教给我们。后来我自己负责一些工作时，也牢牢记着这一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腹腔镜技术刚兴起，我作为科室负责人较早接触了这项新技术。我深知，这项微创技术代表着未来。我想起田教授的话，没有自己把着技术，而是积极安排年轻的骨干医生到国外去深入学习。他们学成回来，掌握了成熟的腹腔镜手术技巧，超过了我的操作水平。我觉得很自然：我年纪大了，未来是年轻人的。只有让他们站在我的肩膀上，看得更远、做得更好，科室和技术才能真正传承发展。此后，妇产科率先在院内开展腹腔镜临床应用，牵头举办全国腹腔镜技术学习班，在国内较早系统化开展腹腔镜诊疗，正是这种甘为人梯的奉献精神结出的果实。

第一届全国妇产科腹腔镜、宫腔镜专题学习班师生合影（第二排右五为周郅隆，右三为毛菊芳）

育人为本:“放手不放眼”中教学，于无声处见真章

我们新华的教学传统，核心是“放手不放眼”。就是敢于给年轻人实践的机会，但绝不是放任不管，而是在密切的关注下给予信任和空间，这种对后辈成长的用心，正是育人为本最实在的体现。

我初出茅庐时，老师们就是这样做的。他们很放手，让我们去做，但眼睛始终看着我们，因为要对病人负责。我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在广慈医院（现瑞金医院）实习。那时我们实习医生一早起来就要换药、拆线，等正式医生上班，这些活都干完了。有一天我正拆着线，做完一转身，发现傅培彬院长就站在我身后。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可他却很温和，先鼓励了我几句，再告诉我哪里还可以做得更好。那么大牌的教授，还亲自来检查我们实习医生的工作，细致到这个程度，真让人感动。正是这种“放手不放眼”的言传身教，才让我们一代一代变得更好。

后来我参加援摩洛哥医疗队，作为队里唯一的妇产科医生，经常要独立处理危重病例。有一次面对棘手的子宫破裂手术，我紧张得想退缩，对外科队长安世源教授说：“我不行了，下不了台了。”安队长是泌尿外科专家，他检查后鼓励我：“不要紧，老毛，你做，你行的，我来帮你拉钩。”其实他并不精通妇科，但他在精神上给了我巨大的支持。事后他说：“我鼓励你，是给你勇气，你果然做到了。”这份信任，给了我突破自己的勇气，让我在历练中真正成长起来。前辈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育人，不只是教你做什么，更是让你相信自己能做什么。

第三批援摩洛哥医疗队塞达特分队新华医院队员合影（左为检验科沈霞，中为外科安世源，右为妇产科毛菊芳）

育人的智慧，也蕴藏在教育方法里。有一次我做手术遇到困难下不来台，请周郅隆老师来帮忙。他看后没有严厉批评我，只说了句“自不量力”，然后叫来一位高年资医生帮我一起完成。这句话让我反思，他的方式既指出了问题，又照顾了我的自尊。我后来才意识到，好的教育是既要严格，又要讲究方法。我自己性格外向，对学生要求严格，有时方式可能太直接。退休后反思，我认识到应该更多学习周老师那种既严格又善于引导的方式。教书育人，是要为年轻人的成长铺路，既敢于放手，又懂得在关键之处“扶一把”“点一下”。

妇产科1991级硕士论文答辩合影（中排左二为杨祖菁，左三为毛菊芳；下排左二为黄祝玲）

仁爱立心,心全意为病人，在信任中并肩作战

无论是严谨的治学、无私的传承，还是用心的育人，说到底都是为了更好地服务病人。而服务病人，首要的就是常怀一颗仁爱之心。新华精神的核心，就是“全心全意为病人服务”。

我认为医生和病人是共同对抗疾病、相互信任的战友关系。在诊疗过程中，我对于风险一直是跟病人讲清楚——我一定尽全力，但我也可能有失误。成功率98%，对医生是好数据，但对单个病人，成功是100%，失败也是100%。病人听明白了，反而更信任你。因为你实在，你在尽全力，你的坦诚就是他的底气。对医生而言，更加要在每一次的实践中精益求精，认真对待每一个病例，不断反思和改进，才能对得起患者的生命相托。

我还年轻的时候，周郅隆老师有个规矩：每次手术下来，都要把今天手术的收获、哪一点做得不好，一一记下来。看了什么书、有什么心得，也要记。每个月，他要检查我们的笔记。我的这个习惯，就是那时候养成的——医生要对自己的每一个病例、每一次得失，心里都有本账。

后来我自己带学生，手术做完了，我也会问进修医生：今天我做得怎么样？哪里没做好？他们总是笑，说都好。我说：你们当面不说是给我面子，回了宿舍肯定会议论。与其背后嘀咕，不如当面给我挑刺，我也好长进。查房时，我也常跟他们讲我年轻时犯过的错、出过的纰漏。有年轻医生不解：毛老师，您讲这些干嘛？我说：我讲出来，是希望你们别再走我的弯路。医生不是神，年轻时谁没出过岔子？关键是要能看见自己的不足在哪里，下一次才能做得更好。我们审视自己、改进不足，不是为了别的——为的是医疗质量的不断提高。

我现在既做过医生，也当过病人，越发体会到病人身心的脆弱。医生除了治病，还要给予心理上的安抚。一句温暖的话，就能让病人安心许多。现在有些医生过于依赖先进仪器，削弱了对病人细致、深入的了解。我们的老中医坚持望、闻、问、切，个体化治疗，这点值得我们学习。再精密的机器，也不能替代医生在床旁的细致观察和真诚沟通。回归临床，脚踏实地接触病人、了解病人，是建立良好医患关系、实践仁爱之本的关键。

毛菊芳教授荣获1999年度上海市教育委员会“上海市育才奖”

感恩培养，寄语青年:在服务奉献中历练成长

回顾我在新华学习、成长的四十多年，我深深感恩：是田雪萍、周郅隆、刘棣临这些老一辈专家打下了严谨求实的基石，并倾囊相授；是安世源等老师在关键时刻给予的鼎力支持；是新华医院这个平台提供了成长的空间；更是党和人民共同培养、造就了我。上海第二医学院原副院长章央芬说过：“要在战斗中成长，在完成任务中得到培养。”我的一切，都是在救治病人的实践中被塑造出来的。

如今，年轻一代医生都是博士生，理论基础、国际视野和设备条件都比我们当年好得多，后劲十足。我由衷希望，在新华这片沃土上成长起来的后辈们，在勇攀临床、教学与科研高峰的同时，不要忘记一代代新华人传承接续的精神品格：

勿忘严谨：对每一个细节保持敬畏，对每一份记录忠诚老实。医学容不得半点虚饰，唯有脚踏实地，方能对得起病人的生命相托。

勿忘仁爱：始终将病人的利益放在首位，将心比心，坦诚相待。医生与病人是共同战胜疾病的战友，你的尽心，就是他的底气。

勿忘传承：甘为人梯，倾囊相授，以榜样力量引领后辈。唯有一代代接力下去，让后浪超越前浪，医学事业才能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这就是我眼中的新华精神，它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也没有华丽的说法，是一代代新华人实实在在做出来的——是前辈对后辈的倾囊相授，是医生对病人的尽心尽责，是我们面对医学、面对生命时的敬畏与坚守。我虽退休已久，但一直心系新华。我相信，只要我们把这份精神一直传承下去，新华医院一定能培养出更多好医生，不辜负病人的信任，把为人民健康服务的伟大事业不断发扬光大。

 

口述/毛菊芳

整理/黄晗钧

视频/李峰

供图/周静、虞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