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5月31日的早晨,不少上海市民在上班途中买了还带着油墨香味的《文汇报》,一边等着上班的公共汽车,一边兴致勃勃地阅读着。一篇题为《儿童保健事业的一朵鲜花》的报道,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在上海市杨浦区控江路路口有一栋新建的白色大楼,这就是新近命名的上海第二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
“一年前,这个医院内的一个只有少数病房的小儿内科,今天,它已经发展成为拥有二百多张病床,设有小儿内科、小儿外科、小儿神经科、小儿传染病科、儿童保健科、小儿眼科、小儿耳鼻喉科、小儿皮肤科、小儿口腔科等一整套专科设置的儿童综合性医院。”
“上海第二医学院附属新华儿童医院还是我国第一个六年制重点培养高级儿科医务人材的教学基地。这儿正在培养着数百名儿科专业医师和少数进修医师。”
在这篇报道的下方,是一张黑白新闻照片:一位长者站在写得满满的黑板前,给一群年轻人授课。那长者并没有理会面前的照相机镜头,而是神情严肃、全神贯注地在讲学。照片下的说明是:“在定期举行的临床疑难病历研讨会上,儿科专家高镜朗教授正在总结发言。”
谁是高镜朗?
牧童苦学成名医
如今年过古稀的上海市民,大概都曾久闻过高镜朗先生的大名。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上海市民家庭凡幼童生病,均以请高镜朗先生诊治为上,儿童家长均有“经高医师诊治后才可放心”的赞语。
但大多数上海市民恐怕不知道,这位有着浙江上虞口音的高镜朗先生,中国著名的儿科医学先驱,儿科医学的一代宗师,曾任第一届上海市政协委员的一级教授,竟然是牧童出生。
1892年,高镜朗先生出生于上虞章镇的一个塾师家庭。他4岁入私塾,6岁丧母,在舅父家放牛5年。族人念其天资聪颖,资助其入嘉兴美国基督教会办的桐乡文艺学堂半工半读,上午读书,下午做木匠。自此,高镜朗开始了他的学习生涯,先后就读于嘉兴秀州书院、杭州之江大学、南京金陵大学、山东齐鲁大学。1915年,高镜朗入湖南湘雅医学院攻读西洋医学,1921年毕业获医学博士学位后留校任内科助教。
1923年,年仅33岁的高镜朗与颜福庆一同创办国立上海医学院,任教授、儿科主任,主持儿科教育,并兼任附属护士学校校长。1925 年,受聘为绍兴福康医院儿科医师,1928年,公费派送赴美国留学,入哈佛公共卫生学校及哈佛大学儿科医院进修儿科。并先后到纽约肺病研究所、法国巴黎巴斯德研究院、法国杜式道夫传染病院、德国柏林医科大学儿科医院、奥地利维也纳儿童结核病院、瑞士苏黎州儿
科医院学习考察。
1930年,满怀为中国创建儿科事业大志的高镜朗,回到了满目疮痍的祖国,开设沪上最早的儿童专科医院———福幼医院。但是,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侵华战争,打破了他为祖国创建儿童医学事业的梦
想。在上海沦陷后,他断然拒绝与汪伪合作,宁可关掉自己所创办的医院。直到抗战胜利,高镜朗先生才重新挂牌行医,为上海市民服务。
解放后,先后于1952 年、1958年参与筹建上海第二医学院和新华医院。1952年,被上海第二医学院特聘为广慈医院儿科主任,并委其创立儿科医学系。1954年,他被聘为上海第二医学院儿科系主任。在此期间,高镜朗先生还曾任上海卫生教育会编辑,并在上海福利医院任职。1958年在其先见指导下,成立了上海市儿科医学研究所,并任所长。
披肝沥胆为创业
高镜朗先生不仅是新中国儿童医学教育事业的泰斗,而且是新华医院儿科系的创办人之一。在国家百废待兴的日子,创建我国的儿科教学事业,这份创业的艰难和坎坷,50多年后的我们只能想象而无法确知。俱往矣,当我们今天徜徉在设施一流,英才荟萃的新华医院里,哪里才找到岁月留下的片瓦。
记得有一位历史学家说过:历史有时候只能反读,反读的历史就像西装的衬里,有时候比面料更能说明西装的做工和质地。
高镜明先生究竟为新华医院儿科教学事业的创立付出了多少心血、受过多少委屈、挨过多少“批判”,不妨读一读高镜朗先生在那个年代写的一份《自我检查》:
“小组中许多同事们一系列的揭发和批判,给我很大的启发和教育。在思想上引起了很大的变动,所以在这个大会上,我亦要求来作一个自我检查:在会内和会外的医务工作者们一定知道,亦一致公认,
我是一块最顽固的花岗石。现在请大家听一点这块花岗石的初步点头。”
“在不服从领导方面:这是我加入二医工作以来顶顶突出的丑恶表现。平常作事,遇到观点不同的时候,就照个人主观的偏见,强调要这样和那样。在小事上不合意,就冷嘲讽刺。遇到大事,就发脾气,任意污蔑。现在举出两个例子来说明:①在1953 年为实习生不作实验常规,在院长会议上,对张代表我就大肆咆哮,说他是半斤八两,这样办学校和从前的学店有什么不同,在会后特意讽刺某院长,说他开学店。"我看到九院兴建儿科的计划要缩小了,就日夜不安、愤愤不平,以为领导总是欺侮我们,不肯重视小儿科的发展,强调上一医的儿科系迁往重庆以后,上海只有二医的儿科系,而且全国目前只有四所医学院有儿科系,二医的儿科系局部的条件比较最为优越,上海又为国际城市,中外观瞻所系,用种种的理由,发表满心向往资本主义的风物和浪费的追求,想把儿科系的院屋和设备,在远东成为数一、数二的建设。拿出十足挡道头子的气魄,向某院长提出无理的责问。”
透过“花岗石”、“资本主义的风物”,以及“挡道头子”这些特定历史年代的“阶级斗争术语”,我们不难看到高镜朗先生为了创建二医儿科事业而慷慨陈词的拳拳赤子之心。其所承认的“浪费的追求”,说到底,其实不过是“向卫生局某局长强讨X光机器”。这样刚直不阿的秉性,于今更是何等的难得和可贵!
高镜朗先生自己当时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份耿直和热忱,竟然最后被罗织成“在政治上一直和美帝国主义保持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立场一贯反动”的罪名。
耄耋之年栉风雨
高镜朗先生博览中外医学文献,钻研祖国医学,将中医理论与现代医学两者结合起来,是最早研究中西医结合的学者之一。其学术成就可用“著作等身”来形容而不为过。其代表作《古代小儿疾病新论》、《儿科小全》、《儿科液体疗法》等,备受儿科同道赞许,在国内外有很大影响。他还翻译了《儿童传染病学》、《麻醉学》、《英国药剂》等大量的国外医学专著,还发明了从脉搏测验血压、用楝树根和楝树皮取代进口药“山道年”治疗儿童蛔虫病的医术。
但是,高镜朗先生对自己全部的特长,只简简单单归纳为三个字:“好读书”;他坦诚自己的“优点”是“不吸烟,不识牌,不喜弄政治”;而“缺点”则是:“好多言,轻信人言,易刺激,顽固”。这样的脾性,在“阶级斗争”的年代,在王蒙先生所说的“讲假话已经不能成为判断一个人是否诚实”的日子里,讲真话自然为高镜朗先生带来了一系列厄运:抄家、批斗、靠边站。
一位76岁的老人,就这样走进了“文革”动乱的风雨。在人性扭曲的日子里,曾有人检举:“高镜朗与某某特务关系密切,可能给他电台,以通情报”。如此荒诞的捏造,最后就连当年的“红卫兵小将”也无法相信。
1971年8 月,上海第二医学院工、军、革,将高镜朗定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一批二养”上报;
1972年1月,原上海市革委会文教组“定高镜朗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
1972年9月20日,原上海市委批复:“同意对高镜朗的问题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
直到1976年10月,平地一声春雷,粉碎“四人帮”,这位耄耋老人才重新回到阳光之下。1978年7月3日,中共上海第二医学院委员会向市委报告:“原定高镜朗同志为‘反动学术权威’等是错误的,特决定撤销一九七一年八月上海第二医学院革委会关于‘高镜朗属于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一批二养’的意见。并建议撤销一九七二年一月二十三日原市革委会文教组‘定高镜朗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一批二养’的意见和原市委沪办抄字72第668 号文‘同意对高镜朗的问题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批复”。同年10 月,上海市委作出了《关于高镜朗同志复查结论的批复》,终于摘除了压在高镜朗先生头上长达十多年的“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
美德流芳是楷模
高镜朗先生虽在“文化大革命”期间遭受了不公正待遇,但他的爱国信念仍矢志不移。得以平反昭雪的第二年,高镜朗先生出国探亲,婉拒了子女亲友要他定居国外的要求,仍返回祖国。临别时他教导子女:“你们是中国人,应该为祖国医学事业发展作贡献,可以回来讲学。”
在高镜朗先生晚年,他又于1983年捐资创办《临床儿科杂志》,从而在国内率先确立儿科医教研完整体系。历经廿余载,莘莘学子三千余,桃李满天下。是年,高镜朗先生因病仙逝。临终前,这位一生治愈了数十万病孩的老人,把家藏书籍、资料全部捐献给上海市儿科医学研究所。并捐出积蓄八万元设立“高镜朗基金会”,定期奖励有贡献的儿科工作者。
高镜朗先生是中华医学会儿科学会的发起人之一,被誉为儿科医学界一代宗师。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国内医学界就有“南高(镜朗)、北诸(福棠)”之说。他医术精湛,医德高尚,特别对重危病儿严密观察,极端负责,深受病家敬仰。他的美好医德,永存人心。当年,他的同事、下属和学生们是这么评述他的:
“高主任热爱病儿是无微不至的,他经常说:‘儿童是祖国的宝贝,我们的心肝’。他更常常用‘革命人道主义’来教育大家。他经常在深夜打电话到病房询问病儿的情况,他又常常在休假的时候,到病房看望重病小孩。有一次,一个名叫李铭中的病儿,患结核性脑膜炎,入院时,已神志昏迷,四肢强直,如同已经死亡一般。他的家属也感觉到万分绝望,所以也已经准备好了棺材葬服,但是,高主任却满怀信心,仔细研究检查,积极抢救,终于利用脊椎腔注射空气的方法,解决了病儿颅底阻塞的主要病变,而使其转危为安,最后痊愈出院。”
他们说:“高主任对病儿高度负责关怀。例如,遇到病情比较复杂的病儿,更加关怀,每天早上一到医院就要问:某某病儿情况如何了, 有时,他一到病房就悄悄地先去看那些病儿。他对病儿不但有高度责任心,并能爱护每个病儿如同自己的儿孙一般。如病房的纱窗没关好,他就对大家说一定要把纱窗关好,不使一只蚊子进入病房叮痛病儿。每看到病儿被子踢掉,就替他们盖好。”
下级医师忘不了高主任对他们的悉心栽培:“在培养下级医师方面,高主任是认真而热心的,并很看重培养下级的独立研究分析的能力。例如,在帮助主治医师写作专题论文时,总先启示写作方法,然后亲自审阅修改。在病例讨论会上,他特别鼓励青年医师们多发表意见。他常很诚恳地向青年医师们说:‘我年纪已经老了。我所有的技术知识,希望你们尽量来挖掘,我真愿意把我的心肺一齐挖给你
们!”
爱国爱党爱儿童,学贯中西技精湛,医德高尚性耿直,刚直不阿胸豁达。恨不能献出自己的“心肺”以培育后人,发展我国的儿科教育事业,这就是一代宗师高镜朗。(原文刊登于《临床儿科杂志》2003年第21卷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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